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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东北

10 月 4 日的下午,咱坐上了从珲春出发的大巴。这是咱第一次出国,算上这回,也是第三次跨过国境线了——前两次咱都没有真正感觉到“出去”了(香港,澳门),这一次不一样。大巴开了将近六个小时,真正把时间吃掉的是俄罗斯那边的边检口岸:两个小时,队伍几乎不动,窗口后面的人不紧不慢地翻页、抬头、再低头,没有人解释什么,也没有人着急(而且中途还莫名其妙地关掉了一个检查口qwq)。咱站在那条队伍里,第一次意识到一件很小、后来却一直在心里发酵的事——这片土地上的时间,和咱的时间,不是一个速度。在国内,咱早就习惯了那种「快」,扫码三秒,外卖半小时,高铁四个钟头横穿半个中国;而在边境线的那一边,时间是可以被用来等待的。咱不知道这算不算落后,只知道从那一刻起,我随身带的那只表就不太准了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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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咱在海参崴北部的汽车站下车,外面在下雨。站外一片黑,招牌上的西里尔字母被雨水打得糊成一团,我掏出手机,第一次用当地的打车软件叫车——Yandex Go,居然可以付现金?!!司机不会说英语,我不会说俄语,我们把地址举给他看,他点了点头。到了酒店,我抱着忐忑的心情走到前台,话还没想好怎么说,她抬头看了咱一眼,然后从台子上拿起一张纸,上面已经写好了咱的名字。面含微笑地带咱去到了预定的房间(居然没用房卡,还是原始的钥匙开门qwq)那一刻咱说不出话来。可能是被国内严格要求太久了吧,面对一个异乡人的恩惠,居然有些触动,房间不算好,和国内差远了,三百多一晚,可是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安稳。

第二天还是雨。郊区没什么地方可去,我就在酒店附近乱走,走进一家当地的「大」商场,结果发现好小,小到我在里面转了两圈就没什么可看的了。(实际上也就有五六家店铺的样子)从商场出来,咱站在路边,很仔细地看了很久那些房子:一层、两层、三层,方方正正的混凝土块,灰白色或是棕色的外墙被雨水泡出一块一块深色的痕迹,阳台有的封起来了,有的还露着生了锈的栏杆。和东北没什么两样。我在四月随笔里写过赫鲁晓夫楼——千篇一律的楼,卧在一片早已失语的土地上,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东北的特产,是我自己那片土地上的某种不幸。可是站在海参崴的郊区,咱才发现原来它不只属于东北。这些楼本来是同一批人、在同一个年代、照着同一套图纸被建起来的,它们属于同一个时代,并且相信同一件事:以后会更好。后来那个「以后」没有来,人走了,楼就留在原地,替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许诺继续站着。咱在心里给它们起了一个名字:时代的弃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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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04

后来咱查了这座城市的资料,才知道自己看到的荒凉不是偶然。1951 年,苏联部长会议决定在这里实行特别制度,从 1952 年 1 月 1 日起,海参崴成为一座对外封闭的城市,外国人不许进入,因为它同时是太平洋舰队的主基地和远东的门户。这一关就关了四十年,直到 1992 年 1 月 1 日才重新对世界打开。更让人说不出话的是人口:1992 年开放那一年,海参崴的人口是六十四万八千人,是这座城市历史上的最高点;到了 2010 年,只剩五十七万八千人。一座城市在自己刚刚获得自由的那一年达到了顶点,之后的二十年则是一路往下走……..这话读起来像是某种讽刺。封闭了四十年的城市不是桃花源,桃花源里的人不知道外面的朝代已经换了几轮,而这里的人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被留在了哪一年,也知道别人早就走远了。

可是走在那些街上,最先撞上的还不是历史,是语言。当地人基本不会英语,沟通很费劲,问路、买东西、点菜,全靠比划和手机翻译,一句话要来回确认三次。咱当时在心里给这件事下了一个判断:“文化不高”。后来我把这四个字收回去了。他们只是不说英语而已,而英语普及率从来不是文化的度量尺子——一个能用自己的语言读完普希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,凭什么要被一个只会说英语的游客评判呢?更何况,一个在边境线上把队伍排成那样也不慌不忙、把一整个下午用来等待的民族,说不定只是没有把「效率」当成最高的美德。美美与共,和而不同。那是我在这趟旅行里第一次意识到:我带着一整套预设好的标准,走进了一个根本不属于这套标准的国家,然后抱怨它不符合我的标准。

下午,咱去了野海。咱生活在内陆,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海,所以第一次站在海边的时候,心里又空又满,像是一直以为很遥远的东西突然就在脚边了。那天很冷,风很大,海是灰的,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,又退回去。有一个俄罗斯人在玩滑翔伞,风把他整个人往上提,他一遍一遍地被吹起来,又一遍一遍地落下去,在半空里晃得厉害。(有时候甚至在天上漂浮)真不愧为“战斗民族”的称呼。我在旁边看了很久。佩服他在这种地方、这种天气里,还愿意把自己交出去一次。他看见了我过来,故意向我划过来,向我伸出了拥抱的手势,而我作为回礼,向他竖起了大拇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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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咱又注意到一件事:海参崴几乎没有耕地。从市区往外走,路边全是荒着的草地、杂树、锈掉的铁皮棚子,没有农田,没有成排的玉米和水稻,没有那种一大片金黄压在地平线上的景象。那是东北给我的印象——再穷的地方,再苦的地方,再希望逃离的地方,地也是被人一垄一垄照看过的,收成好不好是另一回事,但地绝不会这么荒着。我们的民族是勤劳的,咱这么想着,多少有点骄傲。可是骄傲完之后,我又有点难过,因为荒地并不等于懒惰,它只是说明,有人已经不打算在这里种下明年了。咱对东北的感情一直很复杂,那片黑土地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,可它自己留不住人;为什么一片养活了那么多人的土地,会被人一批一批地放弃?为什么一个人必须离开出生的地方,才算有出息?为什么「留下来」在今天的语境里,几乎等于“没本事”?这些问题在吉林问不出来,在离吉林一千公里外的另一片土地上,我又问了一遍,还是问不出来……..

那天晚上,我们被酒店拒绝了TAT。原因很荒唐:俄罗斯边检没有把入境卡给我,少了一张纸,酒店就不能给我做登记。雨还在下,风从领口灌进去,我们站在门口用手机一家一家地找地方,找了好几家都说不行,最后在街上冻了很久,才找到一家中国人开的酒店,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呜┭┮﹏┭┮。

第三天,晴。早上咱坐上公交,穿过大半个城市,去一个地方——托卡列夫灯塔。下车之后要走一段路,一条窄窄的沙嘴从岸上伸进海里,尽头是一小块填出来的石头岛,红白色的灯塔就站在上面。真的很美,但不是壮丽的那种美,是安静的美:一条路直接伸进海里,两边全是水,走上去的时候像走在世界的缝隙里。也是世界的尽头里。它和咱在《属性咖啡厅》里看到的一模一样,咱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圣地巡礼(没想到不是在日本qwq,还以为会是看到的神社什么的呢),当天就发了推特,开心了好一阵喵~。后来我查了资料才知道,这座灯塔 1913 年正式点亮,灯上的光学设备是从巴黎运来的,一百多年过去了,它还在转;而它脚下那条路,涨潮的时候会被海水淹没,人们在岸上一次次垒石头想把路垫高,海每次都把石头还回来。站在那儿的时候,咱抬头看了一眼——这座灯塔曾经是这片海面上最高的东西,现在它背后立着一座一百五十二米的高压电塔,当年的最高点,如今只是电塔背景里的一根白柱子。好像和咱之前在《玉米、银河、丰收与希望》的哲学意味差不多呢。

图07

回到市区,我去了中央广场。广场上那座纪念碑,是为在远东为苏维埃政权战斗过的人立的,碑很高,仰起头才能看到顶。咱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想起了一些很年轻的人。他们相信过一个东西,并且为了这个东西死去。主义是可以争论的,一百年过去了,当年的是非谁也说不清,可是站在碑前,我没办法把“他们牺牲得伟大”当成一句口号念出来——他们是真的人,是真的死了,死的时候大概和我差不多大。楼是那个时代的弃子,人不是;人只是没有活到今天,没有机会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。“为有牺牲多壮志,敢教日月换新天。” 或许…他们在赴死的时候,也会这么想的罢。

然后我走进旁边的天主之母堂,出来的时候又去喂了鸽子。广场上的鸽子比人多,我把饲料摊在手心里,它们完全不怕人,围过来的时候咱手忙脚乱,又忍不住笑(^-^)。同一片广场,一边是一座碑,一边是一群鸽子,人站在中间,忽然不知道该用哪种心情才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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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09

图10

中午我去了“苏联大食堂”,点了一份鸡腿饭,还有一个切布雷克——我一开始以为它是大号的饺子。很好吃,里面有某种我没吃过的香草,味道和国内完全不一样,一份很便宜的饭,咱吃出了异乡的感觉。后来我才知道,切布雷克其实是鞑靼人的东西。也就是说,在这座看起来很俄罗斯的城市里,我吃到了一种来自另一个民族的食物,因为他们也曾经被这段历史、这条铁路一起带到这里。

图11

一共三十CNY左右,蛮便宜的喵qwq

傍晚,我上了金角湾的制高点。金角湾在下面摊开,两座大桥横在海峡上,一座通向俄罗斯岛,一座跨过金角湾的出口。2012 年,为了那场 APEC 峰会,这座城市几乎是把两座桥从海里硬拉了出来,其中一座到今天还是世界上跨度最大的斜拉桥——这大概是这座城市最近一次被世界认真看上一眼。咱拍了很多照片,那一天是这趟旅行里天气最好的一天,也是咱最像个游客的一天。可是拍着拍着我又有点走神:这些桥建得那么好,下面那些路却是烂的,这座城市把力气全用在了给别人看的地方。

图12

在海参崴的中央邮局,我想给自己寄一张明信片。柜台后面的人说了一串俄语,我一句都没听懂,我们两个隔着玻璃互相看着,谁也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。然后他换成了英语。他问我从哪里来:“Singapore?”“No,China.”我们都笑了,气氛一下子就松开了。在海参崴终于碰见会说英语的人了qwq,我们还聊了好久。最后明信片寄出去了,一张纸从这里出发,走回我住的地方,路程比我来的时候远得多。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到,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到,但咱喜欢这件事:在一个连话都说不通的地方,有人愿意帮咱把一张纸送回我来的方向。

图13

晚上,咱在海边看了日落。云压得很低,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海面染成一种美妙绝伦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颜色,太阳落下去的地方,泛着鱼肚白的光辉,橙到紫到深蓝的渐变和谐一体,这些色彩倒映在海面上,构成了一幅绝妙的画卷。天边飘过的几簇长云,偶尔掠过的游船,又添加几份动态之美。我当时想,这大概就是自己要跑几千公里来看的东西。眼睛湿湿的。

然后我就看见了这座城市的另一边(可能是这个海滩位于郊区的缘故罢):路上的积水没人扫,泥泞的路面没人修,路灯少得可怜,走夜路要靠手机照明,有些地方连人行道都是断的。一座城市的黄昏很美,不代表它的街道好走——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,而且通常同时是真的。

图14

第四天,我很早就上了回国的大巴。在俄罗斯口岸又耗掉两个多小时,因为我没有那份入境卡,我被俄方警察带进了“小黑屋”/(ㄒoㄒ)/~~。那大概是这趟旅行里咱最紧张的一段时间:我坐在里面填表,外面的车上,一车人都在等我。我当时满脑子只有一句话——车上的每一个人,都在等我把一张纸填完。填完之后,车才开走,我上车的时候没敢抬头看谁。在俄罗斯的这几天,我几乎一直在用现金,当地不收银联、不收 Visa、不收万事达,出了市区就断网。然后是那一片金黄:大巴开出国境之后,窗外重新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田地,玉米、大豆、水稻,整整齐齐地铺到地平线,那一刻咱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心酸,反正眼睛是热的。

咱在这座城市的四天里,最强烈的情绪到底是什么?最开始是新奇和激动,是“咱第一次出国了”,是站在异国的雨里也觉得什么都好看。后来就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我看着那些荒废的楼、没有耕地的原野、积水的路面,想起了东北。两片土地被同一条边界线分开,说不同的语言,用不同的货币,挂着完全不同的旗子,一边有桥、有资本的热情,一边只剩锈掉的铁皮棚子,可是它们确实是同一类地方:曾经被许诺过,后来被放下。时代的弃子。这四个字我在心里念了好几遍,念到后来自己都觉得刻薄——咱凭什么替两个地方的人判断他们是不是被抛弃了?唉…然后就忍不住吃了两片劳拉西泮。

所以我最后把这四个字改了回来。因为咱在这四天里见到的,不只是一座被时代放下的城市。我见到的是:一个前台在我还没开口的时候就把我的名字写好了;一个邮局的职员用蹩脚的英语听我讲完我没有说清楚的话;一个在冷风里反复把自己吹上天的陌生人;一整座火车站里没有几个警察,却也没有人来找我这个走错路的游客。他们没有被时代放下,他们只是继续在这里活着,认真地活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大巴开回国的时候,天很亮,窗外是成片成片的金黄。我知道自己又要回到那套熟悉的评价体系里了——比学校、比工资、比房子、比谁活得更好,一套永远在长出新的枝叶的比较。但至少这一次,我去看过别的地方:不是更好,也不是更坏,只是另一种被时间经过的方式。咱这趟出门带回来最值钱的东西,不是那张明信片,也不是手机里几百张照片,而是一个很简单的认识——世界很大,而每一种活法,都有人在认真地撑着罢(^-^)

附注

出行:从珲春口岸出境,大巴约 6 小时,俄方边检排队约 2 小时;回程同样耗了 2 小时以上。免签入境,但边检该给的东西一定要当面点清。

入境卡千万不要丢。这次就是因为俄方边检没有把入境卡给我,酒店无法登记,我被拒绝入住,最后在雨里冻了很久才找到新的住处;回国出境时也因此被单独留下填表,让整车人等了我一个人qAq 血的教训,去俄罗斯的大家一定要记得主动问一句。

支付:当地基本只收现金,不支持银联、Visa、万事达,出发前一定要换好卢布。

网络:出了市区就断网,建议提前下载离线地图和翻译包。

语言:英语普及率很低,一定要下翻译软件。

天气:10 月初的海参崴已经很冷了,海边风大,体感温度比市区低不少,厚外套一定要带>﹏<

软件:由于制裁的原因,当地的 Google 系的软件基本很难用,请下载 Yandex 全家桶。

拍照:这次还是那台 Lumix G7,阴雨天的片子很考验后期,白平衡要一张一张地调……

不过最后看到海的那一刻,心里是暖的(^-^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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