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| 阅读前提示:本篇文章可能会涉及到对现实社会的描写或评论,会存在主观色彩及非正面看法,请谨慎辨别。 |
抗抑郁药已经吃了三盒多。
很奇怪,最近一直思维奔涌。
人类——地球上最高阶的智慧生命体,好像总把自己看得很伟大。
我们总以为自己是拥有宏大目标的生物,相信与其他动物拥有本质上的不同,创造了许多专属我们的“规则”:制度、法律、国家、阶级、权力、文明。
有人说,人类有自由意志。
但是,
一片舍曲林,可以改变我的情绪;几毫克化合物,可以让我昨天觉得绝望,今天觉得平静一点;一种神经递质浓度的变化,就足以让一个人重新相信生活,或者陷入绝望。
如果快乐能够被药物制造,悲伤能够被药物削弱,那么快乐和悲伤究竟属于谁?
梦想呢?
爱情呢?
信仰呢?
是不是也只是另一种更复杂的神经活动?
人脑只不过是一团化学物质:神经元、多巴胺、5-HT、电信号……
但如果把目光放得再低一点,低到生理与本能的层面,也许会发现,许多所谓的热爱、追求、执念、野心,不过是一种简单到只有一个苯环的化合物——多巴胺在悄悄推动着我们向前。或者人类最基础的本能:食欲、性欲、睡眠欲也是由激素调控的。探索欲如此,胜负心如此,欲望如此,连一些自以为崇高的理想,或许也未必完全例外。
探索未知会得到奖励,所以我们说那是求知欲;得到认可会得到奖励,所以我们说那是荣誉;拥有财富会得到奖励,所以我们说那是成功;征服别人会得到奖励,所以我们发明了权力。
可笑的是,后来我们甚至忘记了奖励本身,而开始相信那些词语真的具有某种“神圣”的意义。
于是,一个婴儿“神圣”地降生了。
十八岁,他开始为了考试焦虑。
二十五岁开始为了工作焦虑。
三十岁开始为了房子焦虑。
四十岁开始为了孩子焦虑。
六十岁开始为了健康焦虑。
他的一生像一条已经画好的轨迹,被社会称为”正常人生”。
学历。
金钱。
房子。
车子。
职位。
地位。
名望。
志向。
每一个人都拼命去追求这些东西,却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:
为什么?
为什么房子比树林重要?
为什么职位比自由重要?
为什么薪水能够定义人的价值?
为什么权力能够决定一个人的命运?
我们似乎默认接受了一套评价体系,却忘了是谁建立了它。
权力不断制造新的标准,资本不断创造新的欲望,社会不断发明新的焦虑。
我越来越讨厌”成功”这个词。
因为它意味着,总有人必须失败。
我也越来越讨厌”优秀”。
因为它意味着,总有人被定义为普通。
但社会似乎总需要一套评价体系。
没有第一,就会创造第一;没有排行榜,就会创造排行榜;没有差距,就制造新的差距。
学历饱和了,就比较学校。
学校比较完了,就比较工资。
工资比较完了,就比较房子。
房子比较完了,就比较孩子。
孩子比较完了,就比较谁能活得更久。
比较像一种永远不会停止的繁殖方式,不断长出新的枝叶。
而我们就在这棵树上,一代又一代地向上爬。
我时常想起陶渊明。不是因为我真的想逃离一切,而是因为他给了我一种想象:如果一个人不再把自己完全交给外部的评价体系,是否也能活得坦荡一些?是否也能在山水、泥土、风、树影和日常里,重新找回一种不被规训的呼吸?
很多人说他归隐田园,是一种豁达。
可我更愿意相信,那是一种厌倦。
厌倦那些不得不参与的规则;厌倦那些毫无意义的争夺;厌倦一个人必须不断证明自己,才能换来一点点生存空间。
可今天的人,连厌倦都变得昂贵。
你可以向往山林,却依然需要交房租;你可以喜欢自由,却依然需要上班上学;你可以讨厌金钱,却不能没有金钱。
如果没有人类,会不会更好一点?
风还是会吹;树还是会长;河流还是会流向大海;太阳也不会因为没有人赞美它,就停止升起。
想到这里,我又忍不住觉得可笑。
因为提出这些问题的人,偏偏也是人类。
一个由蛋白质、脂肪、水和神经元组成的聚合体,竟然会试图理解自己为什么存在。
有些时候,我甚至更加羡慕草履虫,不用思考那么多东西,只是在水里缓慢地游动,趋利避害,然后活着……
人生短短三万天,真的很短。短到我们总以为时间还很多,短到很多人忙着追逐明天,却从未真正触摸今天。可人又不能只停留在“珍惜当下”里。因为我们终究还活在宏观叙事之中。你可以试着做一个简单的人,但你很难彻底脱离复杂世界的牵引。
有时候我不知道,到底是文明塑造了人,还是人创造了文明;是欲望推动了历史,还是历史放大了欲望。
后来我读到一些哲学家的文字。
黑格尔相信,历史并不是杂乱无章的,它像一种不断展开的精神,人类在一次次冲突、否定和超越中,最终走向更高的自由。于是战争、革命、制度、文明,都成为历史发展的一个个环节。
这听起来宏伟得近乎壮丽。
可当我把目光重新放回现实,却很难感受到这种壮丽。
历史确实在前进。人类从茹毛饮血走到了人工智能,从蒸汽机走到了量子计算机,从只能仰望星空走到了可以探测几十亿光年外的宇宙。我们拥有比任何时代都更丰富的知识,也拥有比任何时代都更便捷的生活。
可与此同时,焦虑没有消失。
孤独没有消失。
比较没有消失。
权力依旧令人疯狂,财富依旧令人沉迷,战争也从未真正离开过人类。
我也想到过王阳明。
他说,心即理。
一切道理,都在人的内心之中。
可后来,我开始怀疑另一件事。
如果人的心,本身就建立在无数神经元和神经递质之上,那么”心”究竟意味着什么?
一片舍曲林能够让我昨天和今天拥有截然不同的感受;一种药物能够减轻焦虑,也能够重新唤醒对生活的兴趣。那么,我昨天认为正确的事情,和今天认为正确的事情,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”我”?
或者说,有没有一种可能,根本不存在一个永恒不变的”我”。
我们总说,一个人应该保持理性。
可理性本身,也需要一颗能够正常工作的脑。
……
人生不过三万天。
放在人类历史里,不过是几页纸。
放在地球四十六亿年的时间里,甚至连一次眨眼都算不上。
可就是这样短暂的一段时间,人却愿意耗费几十年去争夺那些终究无法带走的东西。
我甚至不知道,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究竟是我在思考,还是大脑里的某一种化学反应,恰好让我产生了”正在思考”的感觉。
我不知道。
至少现在,还不知道。